|
1996年春天,我们举家四口第四次搬家——租住沛城镇杨彭庄村一户居民的房子。这个村子由于城市的扩展成为“都市里的村庄”,一部分民房被在城里工作没有住房的职工和进城做小买卖的农民租住。和我家同时租住一个院子里的是两对年近70岁的老夫妇。
我家租住正房的两间,这两对老人分别租住大门过洞两旁耳房。住在西面一间的姓赵,来自本县西部的一个村子,住在东一间的姓李,来自本县最南部的一个村子。三家人共用一块电表,每月按电灯泡的多少和电灯泡功率的大小对份子交费。院内有一口手压井,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园子。春夏秋三季园子里绿油油地长着房东种植的蔬菜,给我们这三个租房户平添了一些充满生机的意象。暮春的时候,那些房东遗留在园角的孱弱的苔菜蓦地开出黄灿灿的花来,与苔菜花同时开放的还有一些嗡嗡的野蜂和几只粉白的菜蝶,这是我们共同的美好风景。
当时我正是非常郁闷和无奈的时候,小妹出嫁、父亲病故,老家田园荒芜,妻子在离城很远的一个经济落后的乡镇工作,常年拿不上工资。我通过有限的关系到处奔波试图为妻子找一个接收单位或到哪一些企业找一点零工干,结果是急切的诉求都无息无声地消逝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中。第二天,明媚的阳光依然灿烂地照在我们的窗户上,我开始注视同在一个院子租住的两户邻居。
七十岁。假如在机关事业单位,退休已有十多年了,你可以按月领着不菲的薪水,享受国家免费医疗,想穿啥就买啥,想吃啥就做啥。在穿暖吃饱之后,你还可以在公园到广场到市民集聚的地方大谈自己过去的种种辉煌,大声评论时政,大骂那些不符合你自己心意的一些法规一些风气或者是一些时尚。如果有兴致养些花草、提提鸟笼,人们还会称赞你老有追求、品位高雅。即使在农村,七十岁也早是儿女有成,可以含饴弄孙安享天年了。而他们离开故土和子女来到城市屋檐下,各自有着什么样的隐衷?
慢慢知道,东耳房住着的李姓大叔和大婶原来在农村种庄稼过日子都是好样的,只是孙子孙女都渐渐长大,婆婆和儿媳的关系却越来越紧张了。再也无法在一个院子里头顶一块蓝天,两位老人便拉着一辆旧平车,一张锅、两只饭碗、一床被褥,一路北上来到这正在走向繁荣的县城。李大叔面黑而胖,两只眼睛时常瞪得又大又圆,说话时咋咋唬唬,好像我们在影视里看到的牛羊行人一类的形象,李大婶走路步步生风,手很巧,我妻子跟她学会做了很多味美可口的家常菜,她的眼睛也大大的而且非常有神,说起话来有一种凌利之势。而西耳房住着的赵大叔则清瘦和气。赵大叔出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儿子不孝顺,而是因为儿子不争气。老两口劳心劳力,前几年最小的儿子也结婚了,儿子却不甘心务农,也不想建筑队上打工出力,一心却想穿最时髦的衣服,吃好吃的饭食,老两口一商量也就拉起一辆破旧的平车赶到这县城来了。赵大叔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不紧不忙,脸上常常带着谦和的淡淡的笑,他的妻子也是瘦瘦的,说话做活不急不躁,脸上带着谦和的淡淡的笑。难怪有人说,夫妻做长了,不仅脾气性格就连长相也非常相似了,这两对老夫妻便是例证。
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院子中陪帮助我搬家的几位弟兄喝酒,东西两耳房只有15瓦的昏黄灯光早已灭了,我听到西耳房低沉绵长的叹息声,又听到东耳房高亢激烈的争吵声,对自己的无奈突然有些释然。过了几天,他们一大早都拉着旧平车出发了,他们已经各自确定了自己新的职业,赵大叔去走街串巷收废品,李大叔两口去农贸市场贩卖青菜。自此他们便天不明出门天黑进门,在这样一个纷繁芜杂、日新月异的世界里,进行着自己的新的生活。不久,大家交流的话题便多了起来,除了大骂儿女不孝外又增加了大量的内容。比如说,老李夫妇傍晚回来后,便滔滔地述说蔬菜市场的行情和所见所闻,哪个卖菜的又被工商所给罚了,谁与谁因为争买卖打了架等等。老赵则经常向我打听一些法律和政策方面的问题。李大叔还叙述赚钱的决窍:“100斤菜,1块钱一斤买,1块2角钱卖,一天能赚几十块。100斤菜,1块钱斤买1块钱斤卖你说赚不赚?也赚。赚在哪里?就看你会买不会买,会卖不会卖。”每天五更,七彩街一下涌来几十辆卖菜的三轮车,菜农都等着一次性出手回家做别的活计,而且是自己家地里种的,头高头低不大在乎。这样称秤的时候,贩菜人的脚尖在麻袋底下轻轻往上一点就行了。“再说卖的时候,看那穿戴打扮像干部的,挺着肚子像大款的,你都可以在称秤时做点小文章,这种人一般不会仔细掰你的秤星子。”我们说:“你这不叫坑人?”他说:“坑,谁不坑?你看那些卖假冒伪劣食品的,还有那些罚款往自己口袋里装的大沿帽,那才叫坑人。当然,嘿嘿,我这个也不对。”这时,李大婶便对他大骂一声,于是便缄口不言。赵大叔则说他收破烂很脏很辛苦,赚不了几个钱,但从他的笑意里我们看出,他的收入也不错。后来我们发现,李大婶在凌晨四点钟就起来独自一个出门去。原来,她联系了打工的活,替在编的环卫工人在黎明前清扫大街,每次可得到10元钱的报酬,然后再赶到农贸市场与老头子一起去卖菜,这样一月可以多收入300元。日子在平淡中缓缓流过,有一天傍晚,她以一种少有的笑意告诉我们:“今儿晌午俺孙子来了。”她的孙子刚刚说妥媳妇,给爷爷奶奶报喜来了,于是老两口一下给了孙子6000元钱,让他去买一辆农用三轮车,将来结了婚好发家致富。赵大叔的儿子我们没有见过,他则是经常回家,有一天他说,他想花几个钱让儿子学点技术,让我给打听点门路。他说,将来社会发展没技术干啥都不行。
他们的生活非常节俭,几乎很少吃一顿肉啦鱼啦的。李大叔贩青菜,但他每天带来的都是些老菜叶或者是一些筐底子。卖青菜中午不回家,有一天中午他突然回来了,而且行色匆匆的样子。我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早?”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鲜血淋淋的死鸡来,非常高兴地说:“菜市旁一只鸡被轧死了,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就捡了个便宜,这不给买的一样香吗?”晚上他家炒了辣子鸡,他还破例痛喝了几杯小酒,那种幸福表情在月光下真里精妙绝伦。但是他们经常从市场上给我家、赵大叔家带回一些价格便宜的新鲜蔬菜,用李大叔的话说,一律的进价销售。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事,他们都是农民,而且是非常贫穷无奈的农民,他们有时候显得很卑微,贪图小便宜,他们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不识字,但在一些小事上他们却达到了做人的高度。而他们的生存活力更是倍加令人起敬。
1998年1月7日,我们举家从这个院子里搬走,搬到一所产权属于自己一家人的房子里居住。我的两家邻居——东耳房的李大叔李大婶、西耳房的赵大叔赵大婶那天没有早早地去赶生意,齐齐地站在大门口用目光为我们送行。我与妻回过头来望他们,他们一起向我们高高举起手臂,两年的城市生活没有改变他们一丝一毫,他们的手仍然是那样粗大和龟裂,他们的脸仍然是那样的黑黄而沟壑纵横,他们已和孕育万物的泥土和风沙成为一体。他们身后的院子里,小园子里又一茬的苔菜已长出铜钱般大小的绿叶,张着翅膀的绿叶在浓重的霜雪里像正待飞起的满满一地白色的粉蝶。 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