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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那边的娘舅
 
2007-03-30 10:3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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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农历大雪的这天,远在海峡那端的舅舅便准时打来电话,问“老家下雪了吗?”他说他小的时候老家每年都下很大很大的雪。

    舅舅十七岁的时候到国民党部队里去当兵,几个月后随部队一路溃逃到台湾。1956年,他转道新加坡寄来一封信,说自己还活着,无时不在想念家乡和父母。这封信给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带来无限宽慰,同时也给亲人们带来了长长的阴影。当时我外祖母正当人民政权的小乡乡长,因这封信被免职。许多年后,他的几个走时还没有出生的叔伯弟弟,因他的原因丧失了参军、招工的权利。

    我小的时候常为自己没有亲舅舅感到缺憾,曾听母亲说:“你有舅舅,在南洋做生意。”总是幻想一觉醒来看见发了财的舅舅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一大包红红绿绿玻璃纸裹着的糖果。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一天全村社员聚集在村子中间开会,给贫下中农发红宝书。当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走上前准备接过那本亿万人景仰的《毛主席语录》时,突然有人恶狠狠地喊道:“不能发给他家,他亲舅在台湾,是蒋匪!”从此和伙伴们一起我总是有一种自卑感。以后,我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整天要填一些莫明奇妙的表格,表格里总有“主要社会关系”一栏,每听说要填表,我都胆战心惊,那种心灵的折磨不可言喻。我在学校积极做好事,参加公益活动,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才入上共产主义青年团。还是多亏了我们班的团支书记和班长,三番五次往学校团委极力推荐,使我能象其他同学一样胸前别上闪闪发光的团徽。

    1993年,外祖父外祖母已故多年,居住在几百里之外的姨母来信告诉我:“你舅舅就要回来探亲了!”我和几个叔伯舅非常兴奋,大家聚在一起商量来了后怎样好好跟他拉家长,怎样召集街坊邻居摆庆祝宴席。大舅说:“虽然你舅走的时候都还没有你们,但因为他,大家受了多少牵连!特别是你们兄弟姊妹,娘不在了,亲舅在台湾,你们在外祖父外祖母身上尽了不少孝,毕业分配时别人都托人留在城里,你爸爸却托人把你分配到这个乡旯旮子教学来陪伴外祖母,你舅来了得让他好好赏你。”几个叔伯舅都是农民,日子过得很艰难,大家商量给他要钱买一台手扶拖拉机,耕耙地、运庄稼用。我父亲当时患癌症正在县中医院住院,虽然他是离休教师,但当时医药费在乡里报销,我们乡是个穷乡,且党委书记(我不想写出他的名字,害怕降了我这篇文章的格调),一直说这种病不应该治,更不给钱,我只好四处借债。我也真想让舅舅给一些钱来帮我们解脱困境。

    这年深秋,舅舅真的来了,带着妗子和表弟。我和保营大舅先是带着他们到他的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叔婶子坟上去跪拜烧纸线。接着便宴请亲邻,在大舅的院子里整整摆了三十桌席。之后便在叔伯舅们簇拥下来到我在城里租住的房子叙旧。舅舅说:“能活着回来看看家乡真算是万幸了。那年淮海战役国民党兵败,我随着队伍逃到了南京。你外祖母扒火车到南京兵营找到了我,偷偷把我拉到外面,让我换上她带来的衣裳装成逃难的学生跟她回老家,可是我不敢呀,害怕被哨卡查出来枪毙,你外祖母就哭着走了。后来部队一路往南跑,在福建登上逃往台湾的船。解放军的大炮在后面轰隆轰隆地响,官兵和一些随军的家属哭着叫着拼命往上挤,有一个团长十八岁的女儿被活活踩死,头皮都脱了。”舅舅说,“船开,由于上去的人太多,就有人把伤兵和瘦小体弱的士兵往海里推,我一连被推下去三次。最后一次我扒着船帮往上爬的时候,有人使劲用皮鞋踩我的手,我的两只手被踩得鲜血淋淋,可我咬紧牙爬了上去。要不然我早就会被鱼吃了。”大家抚今追昔,感怀万千,个个痛哭流涕。舅舅讲述的遭遇使我们谁也不好意思张口给他要钱。

    几天后舅舅返程。他给亲人们赠送了在台湾带来的礼物,男的,一只小小的金戒指;女的,一双细细的金耳环;孩子每人一个红包,每包200元人民币。他到医院看望了我父亲,送给他一个装有50美元的红包。临行时他又掏出二十美元和一块手表交给我说:“这个送给你单位的司机,他为咱的家事忙了几天,舅舅应该对他有所表示。” 舅舅走后,我们一方面为亲人得到团聚而欣慰,一方面对他颇有点微词。认为他离乡近半个世纪才回来,老家就这几个整日梦绕魂牵的亲人,他也太小器了,妗子给我们没有多少感情那是自然,而他,毕竟是和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啊,应该多拿一些钱来帮助我们。转念一想,他也是非常不容易的,自小离家,一头扑进战场,九死一生,历尽艰难。他到台湾后,先给连长当勤务兵,每天晚上拼命读书学习,后来当上宜兰兵工厂的实验场场长,被授中校军街。舅舅退休后一直在实验场打工,六十多岁的老人每天来回扛那些一百多斤的炮弹。我们都比他年轻很多,有自己的双手和体力,应该自己来创新自己的生活。

    之后,他又回来过两次。一次是与妗子带女儿来大陆旅游,一次回来给我外祖父外祖母出殡。我请他们吃饭,过后他总安排妗子把所花酒菜钱数的正好给我。他们过日子特精细,每天晚上妗子总是掏出电子计算器来“嘀嘀”地算帐,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那怕是两三元早点钱。他们和儿女的关系似乎很冷酷,女儿的包被小偷偷了,要和母亲借零用钱,还要承受数落。

    然而舅舅的另一面却是十分大方的。他经常打来长途电话给我们拉家长,絮絮地说几十年前南门口的辣汤哪家烧的最好,说冬天的大雪铺天盖地。说小时候他带着我母亲去草地逮蚂蚱喂麻雀,接下来就激动地评论台湾时政,大骂台独份子,大骂李登辉和阿扁,感慨家乡的发展变化。有时一打半个小时,光电话费就得花几百元。在一次通话中我说县里正在建汉城公园,他马上就捐来了几百美元。前几年老家集资修村里道路,他联系了几个在台的同乡,每人捐了数量很大的资金。我的长子2005年考上大学,舅舅知道后给孩子寄来一笔钱,说什么都不如供孩子读书重要。

    我还知道,台湾有一个沛县同乡会,舅舅就是发起人之一。每个周末,他们都要组织若干个小分队,却帮助和抚慰那些孑然一身穷困潦倒的年老退役士兵。帮他们换煤气、做点心,大年初一聚到那些独居的老兵家中,做菜、包饺子。近二十年来,妗子给他的打打小麻将的钱和日常零用钱,舅舅都花在了老兵们的身上。他说:“其实你妗子是很善良的,做这样的善事她非常支持我。”         舟子

编辑: 刘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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