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没有大量使用农药的年代,田野里到处是奔跑的兔子。它们因为世世代代生息繁衍在黄土草丛中,皮毛差不多都是灰黄的颜色,为了逃避人类的捕杀的强势动物的袭击,它们反应敏捷奔跑起来非常之快。在蜿蜒的田间小路上行走,蓦地便有一只灰影在你眼前闪过,有时候它在远处高高地站立起来,向你作个揖,倏忽不见。
沿微山湖一带的人们把它们视为不祥之物,认为野兔在清晨、正午、傍晚三个时间在面前跑过是种倒霉的征兆。于是便有了许多近乎神秘的传说,某某人太阳正南的时候在堤下的豆地里锄草看到一只兔子,回到家他的妻子正生下一个豁嘴的婴儿,某某人大清早赶着毛驴去赶集,一只兔子突然在面前跑过,毛驴一惊连人带车翻到了沟子里……。乡村闭塞,这些故事被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在重复中不断被添进新的东西。比如说,有一种说法是,这个锄地的农人,他的祖父曾用阴毒的方法侵占过别人家的田产,被压断脚的赶车人,他的祖上曾打断过一个叫花子的肋骨等等,于是在某一个时候,兔子使出现了,把不祥和不幸带给了那些不良人的后人。
外祖父曾经说,大跃进那年的正月十五,雪下得满天满地。后村一个老亲的儿媳妇在这一天傍晚生了个儿子。正好雪也停了,为了使媳妇能有充足的奶水喂孩子,这个老亲的儿子就趟着膝盖深的雪到村外的河沟里去摸鱼。有人说,大雪下得沟满壕平,一片白茫茫,你到哪里去摸鱼?他不听,说你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就跟白天一模一样,雪地里兔子跑不快,我去逮兔子。外祖父说,这个孩子多傻呀,到了半夜不见回来,他爹便喊了几个劳力到村外沿着脚印找他,一路找一路喊,结果在离庄子三四里路的地方发现他的脚印到了尽头--他掉进了一口被风雪旋平的枯井里。他已经死在里面。他十个手指头抓井壁抓得已经磨去了半截,而这口井的前方分明是一串跃向远处的野兔子的蹄迹。这是一个非常凄惨的故事。一个生命为了一个生命去追杀另一个生命,结果这个生命被冻僵了。作为父亲,他是伟大的,而在被追杀的生灵面前,他又是残酷的,外祖父说,孩子,这还不是因为穷吗?那年月锅都砸了去大炼钢铁,很多人连裤子都穿不上,哪还有钱去买鱼买肉养老婆孩子?外祖父又说,世上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再难,但千万不要去伤害它们。
而在我的家乡,一个微山湖西岸以西四十余里路的沙土窝,却世世代代流传着一个关于兔子的美好的传说。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野兔,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老人们说,我们的祖上搬到这里来定居已经有200年了,有一只白兔一直跟随我们,它有时会在某一个春天的黄昏从村口一闪而过,有时会在静寂的冬夜里围着村子转来转去,有时会在黎明前闪烁着露珠的一丛野花或是一株青菜叶子下假寐,谁看见它谁就会全家幸福祥和,得到天赐财宝,而心眼不公正和做过亏心事的人却永远没有缘份看到它。这只白兔被族人一代代传说着,期待着。于是人们相濡以沫,和陆养邻,于是人们天不明就下地锄草,半夜里加班运粪,总希望在哪一丛野花草或哪一片青菜叶下看到它突然跃出,或是在结满霜花的田垅上看到它向自己姗姗而来……。在一个明月当空的秋夜,我从家到乡医院给患脑炎住院的小妹送东西,途经村东南那片公墓时,蓦地看见有一只雪白的兔子就蹲在我母亲的坟上。月光如水,田野茫茫,那只美仑美奂的白兔正抬头静静地望着天上那轮浑圆的明月,两只耳朵在微微颤动,它咻咻的鼻息在万籁俱寂中依稀可闻。霎时间,我凝固了,自己好象化成一棵树或者一片月光,远处的村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那幻象骤然消逝。以后我们家仍然很穷。接下来我离开故土出外谋生,每年清明节回家为父母烧纸钱总和父老们谈起这个传说。仍然是谁也没有见到过这只雪白的兔子,但人们一直坚信,它会在某一瞬间出现在视野,给大家带来齐天洪福。近几年眼见得村里的破旧房屋次弟变成楼房了,赶集上店走亲戚在家门口就可以坐上班车,乡亲们开始过上老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丰衣足食生活,骑摩托打手机的年轻人已经不相信什么白兔灰兔的陈年故事。我们的家族童话呢?我想,一定是哪位聪明的先人为了子孙后代编造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美丽谎言。
写完这几则毫不相干的关于兔子的故事,我突然觉得这些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传说,竟是培育我们很多代人人品道德的土壤。使我们从小就对天地公理和自然生灵充满敬畏,使我们抑制恶念力求向善,这比任何教科书都容易接受,比任何教义都具有灵魂的穿透力。时代在发展,传说和讲传说的人都已成为历史,可是,在日益物化的世界里,将怎样来创造我们的精神家园? 舟子
|